PERT 的 σ 只描述一条路径,描述不了你的项目

PERT network analyzer poster: an 80.68 percent completion probability for one path versus 74.85 percent for the project

四个活动,每个三个估计值,一个截止日期。PERT 计算器给出期望工期 15 天、标准差 1.1547,把这两个数代入正态曲线,报出第 16 天前完工的概率 80.68%。四个活动不变,十二个估计值也不变,只是把第二条路径也算进去,答案就变成 74.85%。估计值一个都没动,动的是套在它们外面的那层算法。

PERT 只给那条你预期会赢的路径定价,然后把这个结果标成整个项目。

这个差距不是四舍五入造成的,也不是计算器有 bug。方法本来就这么定义,照它算出来就是这个数。只要把 PERT 计算的两件事分开看,每个活动的均值,每条路径的求和,问题一眼就看得见,改起来也便宜。

每个活动三个数,干活的是两个

PERT 网络的每一行都带着乐观估计 a、最可能估计 m 和悲观估计 b。两个公式会用到它们:期望工期是 te = (a + 4m + b) / 6,方差是 σ² = ((b − a) / 6)²。

前者是按 1:4:1 加权的平均值,最可能值占了三分之二的权重,所以 te 多半只是把你原本的看法复述一遍。后者做的事完全不同:它把 b − a 这一整段区间当作六个标准差,均值两侧各三个,再取其中六分之一的平方。

实际后果是一种大多数估算者都没注意到的失衡。拿活动 A(2, 4, 6) 来说,期望工期 4.0000 天,方差 0.4444。把悲观估计往后拉两天,变成 A(2, 4, 8):期望工期从 4.0000 移到 4.3333,多了三分之一天,在计划会上很容易被放过去;方差却从 0.4444 涨到 1.0000,涨幅 125%。悲观估计一拉宽,方差被推上去,工期几乎没动。

于是你争得最凶的那个数 m 决定了工期,几乎没人讨论的 b 的宽度决定了风险。团队在会上为 m 吵一场,散会时继承下来的方差,却没人设计过、也没人量过。

经典网络丢掉了自己最危险的那条分支

这是教科书上的四活动网络,工具自带的示例就是它。四行、四个期望工期,还有一列被丢掉的数:

Four PERT activity rows with expected durations and variances beside the output: paths of 15 and 14 days, 1.3333 excluded variance, and 80.68 versus 74.85 percent
  • A:乐观 2、最可能 4、悲观 6 → te 4.0000,σ² 0.4444
  • B:乐观 3、最可能 5、悲观 7 → te 5.0000,σ² 0.4444
  • C:乐观 2、最可能 3、悲观 10 → te 4.0000,σ² 1.7778
  • D:乐观 4、最可能 6、悲观 8,在 B、C 之后 → te 6.0000,σ² 0.4444

从头走到尾有两条路径:A → B → D 需要 4 + 5 + 6 = 15 个期望天,A → C → D 需要 4 + 4 + 6 = 14 个。关键路径是 A → B → D。项目的期望工期是 15 天,项目方差取这条路径上三个方差之和,0.4444 + 0.4444 + 0.4444 = 1.3333,于是 σ = 1.1547。

活动 C 对这个和没有任何贡献。它在 14 天那条路径上,比赢家少一个期望天,方差就被搁在一边。PERT 把方差预算切在关键路径上,剩下的直接扔掉。被扔掉的这个数是 1.7778,它单独一项就比工具为整个项目保留下来的 1.3333 还大。

换个平实的说法:网络里最不确定的那一个活动,方差比三个关键活动加起来还大,报告出来的项目不确定性却把它整个排除在外。

14 天那条路径每四次赢一次

如果 14 天那条路径永远不可能成为最后完工的那条,把 C 丢掉还说得过去。可它大约有四分之一的概率就是最后完工的那条,这种情形关键路径求和根本表达不出来。

Four answers for day 16: 80.68 percent from the critical path, 74.85 percent across both paths, 72.99 percent from the widest path, 25.1 percent chance the second path overtakes

两条路径共用 A 和 D,所以一条超过另一条时,差只出在 B 和 C 上。B 的均值 5、方差 0.4444,C 的均值 4、方差 1.7778。两者之差均值 1、方差 2.2222,标准差 1.4907,Z = 0.6708。C 那条路径比 B 那条更晚完工的概率是 Φ(−0.6708) = 25.1%。全部差异只来自一个期望天。

这就是合并偏差(merge bias),在这个例子里它改变了截止日期上的答案。沿用工具自己那组按活动的数字,只把两条路径的最大值考虑进去,第 16 天前完工的精确二元概率是 74.85%,不是 80.68%。对同样四个正态分布、同样均值和标准差另做一次独立蒙特卡洛,200,000 次抽样落在 74.7%,那是解析值附近的抽样噪声。期望工期仍是 15.2272 天,实测离散度 1.1808,而非工具打印的 1.1547。

「均值之和可以描述一个最大值」这个假设在这里失效了。两条并行的路径不会互相平均:项目取的是更晚完工的那条;两个随机变量的最大值,并不等于它们均值的最大值。

方差公式本身也一样,它是一个假设,不是推导出来的结果。比如用常规 PERT 权重给同样三个点拟合一条标准 beta 分布,算出的标准差比 (b − a) / 6 宽 13%,因为众数落在中点的 beta 分布,比 ±3σ 这个约定所暗示的更胖。分布形状和路径结构各自贡献一点乐观,两者还会叠加。

单点估计把概率变成确定

把 a、m、b 设成同一个值,算术会塌缩成一种看着权威、其实没有含义的东西。a = m = b = 4 时,期望工期还是 4,方差正好是 0。

工具对此是诚实的。σ 低于 1e-9 时它跳过正态曲线,打印一行确定性说明:σ 为零是因为所有估计都是单点估计,项目正好在期望工期完工,目标工期等于或晚于期望工期时完工概率为 1,否则为 0。

所以拿单点估计搭一个网络,只要截止时间晚于期望日期,它返回的按期完工概率就是 100%。这算术没错,只是背后的不确定性预算是空的。它同时意味着,一份排版整齐的「100%」可以出自一个输入里根本没有风险数据的计划。看到概率正好是 1 或正好是 0,先检查输入有没有宽度,再决定要不要把这个数当成预测。

两条关键路径,一个上报的数

网络可以有多条并行的关键路径。出现这种情况时,文本输出会把它们全列出来,机器可读的摘要却只报一条,也就是最先找到的那条。概率是按各条关键路径上活动的并集算的。两条关键路径共用某个活动时,并集消除了重复计数,所以方差是对不同活动名求和,不是对路径求和。方差本身没错,被截断的只是那条被点名的路径。

如果有下游程序读的是结构化输出、而不是报告,这件事就有影响。比如一块看板会显示一条链,方差却悄悄覆盖着两条或三条。文本报告和元数据在方差上一致,在拓扑上不一致,界面上没有任何地方解释这个差别。

输入契约比标签写的更严

解析器的严格程度,字段标签上并没有写:

Five parser rules: activity names of one to eight alphanumeric characters, two to twenty activities, ordered estimates, predecessor separators, and parse-time rejection
  • 活动名必须是一个 1 到 8 个字符的字母数字 token。”Survey” 可以接受,”Site-Survey” 和 “Development” 会被拒绝。
  • 一个网络至少要有两个活动,最多二十个。
  • 估计值必须满足 a ≤ m ≤ b,乐观值不能为负,但可以为零,里程碑就是这么输入的。
  • 紧前活动可以用空格、逗号或分号分隔,”B C” 和 “B,C” 等价。
  • 环、重名和不存在的紧前活动一律直接拒绝,不会静默忽略。

在手动验算之前,有一个显示细节值得知道。小数位数设置只负责把打印出来的 te 和方差两列四舍五入,关键路径那一遍跑的是未舍入的值。取一位小数时,打印出来的列加起来不会正好等于打印出来的期望工期。总数是对的,列被舍入了。

工具真正值钱的地方

PERT 里不依赖概率模型的那部分很扎实,也正是应该用计算器、不用电子表格公式的理由。正向和逆向两遍遍历给出每个活动的最早、最迟开始与结束,时差就是这两组数之间的间隔,关键路径则是时差为零的那组活动。顺序违例、环、指向不存在活动的紧前引用都在解析阶段被抓住,手工搭的模型通常做不到这一点。方法始于 1958 年,美国海军把它用在北极星计划(Polaris)上,那条「单路径方差」的约定从那时起一直没变。

同样这两遍遍历,还能让你诚实地比较不同估计集。先输入当前这组数,再输入供应商拖一周的版本,分别看期望工期和方差的变化。m 估得更准,改善的是工期预测,对风险一个字都没说。这种比较不受上面那条概率警告的影响,因为它本来就不需要正态曲线。

这个方法做不到的是给项目定价。它给一条路径定价。

引用最宽那条路径的 σ

修法只要一行算术,不需要新工具。把网络里所有路径列出来,各自把途经活动的方差加总得到路径方差,取最大的那个,再用它替换正态曲线里的关键路径 σ。

在这个四活动网络上,最宽的路径是 A → C → D,方差 0.4444 + 1.7778 + 0.4444 = 2.6667,σ = 1.6330。Z 变成 0.6124,第 16 天前完工的概率降到 72.99%。这比工具报的数低 7.7 个百分点,也比关键路径 σ 给出的 80.68% 更靠近 74.85% 那个精确答案。它还偏保守,保守正是截止日期该待的那一侧。两个数字对应两个不同的问题:80.68% 问的是关键路径能不能在第 16 天前完工,74.85% 问的是项目能不能。你可以在 PERT 网络分析器(期望工期/方差/完工概率) 里跑这个网络,把两个数对照着看;数学与数字 分类下还收着为它提供估计值的相关计算器。活动一多就别手算了,直接做模拟,路径数量的增长速度远比耐心快。

有一条习惯值得留下:引用最宽路径的方差,而不是关键路径的。

有好几年,我都把 PERT 的 σ 当成项目的误差棒,其实它不是。它是一条路径的误差棒,一条恰好被期望值挑中的路径,工具自己的输出在括号里也这么说。用它看拓扑和时差表,概率则连警告一起照抄。如果这个数字要摆到某个会据此花钱的人面前,先问一句:它给哪条路径定了价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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