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希伯来历(Hebrew calendar)里最难的算术,恰好不是它出错的地方。四条延期规则、以十八分之一分钟为单位计算的平朔望、必须与太阳保持同步的十九年周期:我照规范把整个引擎写了一遍,每一个日期都和公开历表对得上。然后我在同一个转换器里输入 14 Adar 5784,它返回 2024 年 2 月 23 日。那一年的普珥节(Purim)在 3 月 24 日。同一个屏幕,同一个说法,差了三十天。
引擎并没有在闰年上犯糊涂。它知道闰年。它把闰年判断写在另一行里,就在往下四十行的地方。
最难的部分,恰好是能跑通的部分
希伯来历有「不讲道理」的名声,这个名声是在规范层面挣来的:它是一套完全固定的算术方案,规则事先定死,不需要观测月亮。你可以算出希伯来纪年 7000 年的逾越节(Passover)是哪一天,全程不用抬头看天。
这套算术的单位是 part,希伯来语叫 chelek,即一分钟的十八分之一,约 3.3 秒。molad 指月亮的「出生」,也就是平朔望,历法的平均月长是 29 天 12 小时 793 parts。乘出来是 765,433 parts,合 29.5305941 天。
实测的朔望月是 29.5305889 天。两者相差每月 0.46 秒。看着像个四舍五入的误差,直到你想到这个数是在十一世纪用手算定的,没有电子表格。把除法继续做下去,这套历法大约每一万六千年漂移一天。
然后是十九年周期。十九年里有七年加一个闰月,总共 235 个月,235 个这样的朔望月合 6,939.6896 天。十九个回归年是 6,939.6016 天。每十九年多出 0.088 天,两个多小时。
793 parts 不是一个装饰性的数字
29 天 12 小时 793 parts 这个数有两个性质,历法剩下的规矩都是从它们长出来的。
第一个是它除以周的余数。二十九天是四周加一天,所以每过一个月,朔望的起点就往前挪一天十二小时 793 parts。落到星期上,它前进一天或两天,不会更多。
就这一条,解释了犹太新年(Rosh Hashanah)为什么只能落在一周七天里的四天。如果创世周年可以落在任何一天,这套历法就得换一本完全不同的规则书。正因为偏差始终控制在一两天之内,四条规则就足以把每一年的长度按进合法范围。
第二个性质是,平均月长比它所处的太阳年略长。每个周期多出两小时,这个问题没法消除,只能吸收。历法的吸收办法,是让整座结构相对春分缓慢漂移,慢到一个人一辈子都察觉不到。
四条规则挡住落在星期日的犹太新年
四条延期规则各有名字,每一条都对应一种必须避免的非法年长。

- Molad Zaken:平朔望落在当天第十八小时或之后(即正午,哈拉哈日从下午 6 点起算)时,规则把新年往后推一天。否则历法就是在它所依据的那次月相还没到来之前,先宣布了新年。
- Lo ADU Rosh:犹太新年不得落在星期日、星期三或星期五。这三天里的任何一天,都会把年长逼成非法值。
- GaTaRaD:在平年里,如果朔望本身落在星期二 9 小时 204 parts 或之后,犹太新年改到星期四。不管它的话,这种组合会造出 356 天的年份。
- BeTU-TaKPaT:闰年之后,若朔望落在星期一 15 小时 589 parts 到 18 小时之间,犹太新年推迟到星期二。不做这道拦截,就会出现 382 天的闰年。
连续四年可以看出这套机制多久才需要出手一次:
- 5784:朔望在星期五 11h 882p。Lo ADU Rosh 生效,星期五被排除,犹太新年落在 2023 年 9 月 16 日星期六。这一年 383 天,是闰年。
- 5785:朔望在星期四 9h 391p。没有规则生效。犹太新年落在 2024 年 10 月 3 日星期四。这一年 355 天,是平年。
- 5786:朔望在星期一 18h 187p。Molad Zaken 正好卡在第十八小时生效,犹太新年移到 2025 年 9 月 23 日星期二。这一年 354 天。
- 5787:朔望在星期六 2h 1063p。没有规则生效。犹太新年落在 2026 年 9 月 12 日星期六。这一年 385 天,是闰年。
这四年里有两年的规则一次都没动。它们并不是时刻都在加班,从数字看,大约只拦下一半的情况。
我从头重写了一遍,算术站住了
我原以为毛病会出在这里。固定历法属于那样一类软件:一个符号写反了能活几十年,因为圈子外没人去核。所以我没有读它的实现,而是照规范把引擎移植到 Python,再拿公开数据去测。
5784 到 5788 年的犹太新年,五个全对。尼散月(Nisan)十五日的逾越节,5784 到 5787 年,四个全对。九个日期,九次吻合,而九这个样本太薄。于是我把范围放大。
接着做了一次跨两百年的结构普查,5700 到 5899。只出现了六种年长:平年 353、354、355 天,闰年 383、384、385 天,正好是合法集合。分布是平年 18、50、58,闰年 33、9、32。
另外两项检查也通过了,说明结构没问题。两百年的月长加起来都等于年长,没有哪一年因为一次舍入而少掉一天。两百年里有 74 个闰年,占 37.0%,十九年七闰推出的理论值是 36.84%。
算术站得住。我没能弄坏它,试了一个小时。
说句实在的,缺口在这里:我拿五年窗口里的九个点去对公开日期,没有对固定历法三千年的全部年份。那种要到希伯来纪年 6000 年才显形的漂移,这个测试抓不到。
然后,有两个月都叫亚达
接下来就是真正出错的地方,而且关键不在算术,在一个月份的名字。

平年有十二个月,第十二个是亚达(Adar),二十九天。闰年在它前面插进第十三个月:亚达一月(Adar I)三十天,再加上亚达二月(Adar II)二十九天。亚达一月是插进来的那个,亚达二月才是真正算数的亚达。
在闰年里,所有挂在日期上的习俗用的都是亚达二月。普珥节在亚达二月十四日。记在亚达的周年忌日(yahrzeit),按亚达二月算。只写「亚达」的成年礼(bar/bat mitzvah)日期,属于亚达二月。这是日常惯例,不是学者的精细考据。也正因为如此,人们输入的希伯来日期里,月份名常常是光秃秃的。
所以转换器要回答的问题很窄,也确实答得出来:看到光秃秃的「Adar」,这个人指的是哪一个?5780 到 5880 这一百零一年里有三十七个闰年,也就是说,这种歧义落在全部年份的 37% 上。
一次查表,一个方向,三十天
转换器里有一张表,把月份名映射到月份编号,光秃秃的「Adar」登记为哨兵值负一。然后一行代码处理这个哨兵:

if (month === -1) month = 12;
第十二个月是亚达一月,第十三个月是亚达二月。所以光秃秃的名字,每年都解析成亚达一月,没有例外。
在平年这个答案是对的,因为没有第十三个月,第十二个月就是亚达。在闰年它就是错的,而且错得很一致:返回的日期整整早了三十天。
比如 5784 是闰年,亚达一月十四日是 2024 年 2 月 23 日,亚达二月十四日是 2024 年 3 月 24 日。后一个是普珥节,前一个是普珥节之前一个月、没人过的日子。
修法就是补上被漏掉的那个分支:年份是闰年时,把哨兵解析成第十三个月,否则替换成第十二个月。一个条件判断,隔开了一个正确答案和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答案。
同一个页面,两种答案
这件事之所以写成观察报告,而不是抓虫记,是因为同一个引擎早就知道这条规则。
节日表在几十行之外拼装,代码在构造普珥节条目时写了一个明确的闰年判断:闰年用第十三个月,否则用第十二个月。这就是正确的分支,同一个作者写的,就在同一个文件里。
于是这个工具自相矛盾,而且矛盾摆在明面上。问它 5784 年的节日,它说普珥节在 3 月 24 日。让它换算 5784 年亚达十四日,它答 2 月 23 日。两个面板,一个屏幕,三十天,两边都没报错。
这个工具在月长上也并不含糊。比如平年里的第十三个月,它会用一个精确的报错把它挡掉,报错里写明月份和长度,末尾是「no Adar II」。它知道平年的亚达三十日就是尼散月一日,于是自动进位,而不是拒收。月长这套机制做得很用心。
缺陷比无知要窄得多:有一条解析路径,始终没拿到隔壁那条路径已经拿到的闰年判断。
这类 bug 下一次藏在哪儿
这个模式值得起个名字,因为你在每一个日期工具、汇率换算器和单位计算器里都会再碰到它。数值核心照规范写一次,拿已知值对过,再用测试守住。输入适配层则是照着「宽容」写的,因为用户什么都敢往里打,而这么写的代码,手上没有已知值可以对照。
所以缺陷你会在核心层找,它们却住在适配层。宽容的代码搭出一层表面,在那里,一个错误答案抵达时,样子和一个正确答案一模一样。
实用的测法只要十秒:挑一个你已知答案的日期,而且挑在闰年。转换器答对了,算术大体没问题;答错了,你一行源码都没读,就找到了那道缝。
就算月份名修好了,还有两处限制是实在的。转换器按整日映射,如果你出生在日落之后,出生证明上的公历日期会比你的希伯来生日早一天,不给地点和时间,任何按整日计算的转换器都补不上这个缺口。另外,读经篇(parasha)表必须告诉它你要以色列版还是流散地版,因为流散地多出来的那个节日,会把某些周次整体推后一整篇。
明确写成亚达一月或亚达二月来用,这个工具是站得住的:延期面板会告诉你哪条规则生效、为什么生效,这是单纯查日期给不了的;节日表还带上每日前的那个晚上,比大多数转换器愿意做的多走了一步。你可以在这边试试希伯来/犹太历双语日期转换器,拿已知日期去核那四条延期规则;也可以浏览完整的工具目录,找别的日期与历法工作。
我一开始以为问题会出在算术上。平朔望、793 parts、四条延期、必须与太阳同步的十九年周期,历法通常就在这些地方崩,而这个引擎恰恰是在这里站稳了。九个公开日期,两百年的年长,没有一处对不上。
坏掉的是一条字典条目。一次查表,一个方向,三十天的偏差。
所以有个问题值得带走:当一个转换器递给你一个笃定、具体、格式完美的日期,它究竟告诉了你什么,关于它有没有听懂你的请求?什么也没有。要抓住一个错的月份,唯一的办法是拿你已知答案的日期去试,而且要在闰年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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